光大三年(569年)八月十五。
建康。
发自湘州(湖南)、江州(江西)的木料由行船引着,穿越长江东下,行至建康西北时,转金川水口入玄武湖中,再随玄武湖南的青溪东向,至燕雀湖畔始得登岸。
燕雀湖南,每有行船靠岸,一群留着短发裹着麻衣的役夫便会一拥而上,将木料拖运上岸。
过去,他们和这些用以修造宫室的木料一样,生活在湘水、赣水流域的深山密林之中。
只是因了今岁那些抗拒土司制度推行的首领的叛患,他们才被罚做了劳役,来到建康。
他们是断发纹身的蛮人,生活在这个时代,既有不幸,亦有幸运。
不幸的是,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之下,他们成了失去自由的囚徒,幸运的是,陈国天子人性未泯,并未让他们如他们的先祖一般,变成真正的奴隶。
“能用夏言者,赐给姓名,视如夏人,三载劳役罢后,愿往海东实边者,同赐田宅。”
朝廷颁下的这道政令,经人解释之后,他们虽还不能全懂,却也足以明白学习汉语对自己未来的重要性。
在建康服役的蛮人足有五千之众,里面便总归要出些聪明、幸运的人物。
张吉,便是其中之一。
前时,朝廷按五人一保,五保一大保,五大保一都保的制度,将在建康服役的蛮人分做了四十支一百二十五人规模的队伍。
朝廷又命一保之内,群蛮相互监督,罪则连坐。又以伤残的退役军汉充大保长、都保长之职以备不查,兼以驻军弹压。以故数月以来,这些蛮人并未掀起什么波澜。
当是造化弄人,年初时还只是一蛮人小首领家奴的张吉,不过数月功夫,却摇身一变,在昔日首领仇敌的手下做了该管二十五个青壮的大保长。
顶着个与众不同的发髻,年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,督管着一众仍旧留着短发的蛮人“同胞”,将数车木料押送至了正在修建中的新宫之侧。
“都保长,晌午前最后一批木料,皆在此处了。”
数月工夫,张吉已将金陵雅音学得有模有样。
对面,被他称作都保长的这人,是个年齿莫约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身披甲胄,鬓生长须的跛足军汉。
他名唤张祥,出生便在建康,侯景乱后在外做了十数年军士,最高曾在军中做过什长,去岁他在襄阳受伤,坏了左足,方才被朝廷安置归乡,做些督管劳役的活计。
张祥的目光在眼前的蛮人少年身上停驻了许久。
最近,一则旧日袍泽从东面传来的口信,叫他有些心绪不宁。
“且命众人稍息罢。”
张祥摆了摆手,想要转身而去,心中却忽然一叹,面上神色一变,口中说出一句话来。
“阿吉,今日中秋,汝等亦可休沐半日,食过豆饭。与我同往玄真观中奉些香火如何?”
张吉,是他在侯景乱中亡故阿兄的姓名。
眼前这个蛮人少年,面貌与他阿兄,实在太像。
张吉虽不知都保长用意,但他能有现今的姓名身份,毕竟皆是出于眼前这位于他赏识信重的官长。官长既有美意,他如何敢辞?
“承蒙都保长挂念,吉,敢不从命。”
张祥欣慰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阿吉这雅言说得甚好。”
言罢,他却是神色黯然地看了眼自己的那条跛腿,苦笑着摇了摇头,对张吉道。
“可惜我在襄阳伤了腿脚,否则定要携汝从军东征,为汝讨个前程。”
言语间,他抬起头来,看向了西面那座巍峨的建康城。
侯景乱时,他曾与阿兄张吉避居建康台城。
此刻,他仿佛又看到了侯景乱时,台城之中,那积尸满目,烂汁遍地的地狱景象。
他理解天子为何要大耗物力于这青溪东岸修筑新宫。
自孙吴建都于此,享过三百三十年繁华的建康,已与他的阿兄一样,在那场残酷的劫难之中死去了。
张祥犹记得,侯景围城的那一年,他是靠着吃人尸体,才撑到最后的。
一阵鸟鸣自耳畔响起,将他从那恐怖的梦魇中唤醒。
天空之上,一行白鹭向东而去。
他不想继续留在建康了,他与建康还有整个江南王朝一样,都需要一次新生。
“阿弟。”
张祥口中吐出了那个他一直想叫而不敢叫的词汇,抬手指向了东方。
顺着他指尖的方向,张吉看到了一座恢弘的宫殿,那是未来陈国新宫的主殿——奉天殿。
张祥却比他看得更远。
“阿兄有一故交袍泽,随弘文王东去,声言已在海东为将军,欲召我同享富贵。”
“明岁,你可愿与阿兄共往江户?”
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东海,看到了万里波涛之外的原野与湖泽。
他感谢把命留给他的兄长。
可他不想再活在旧日的阴影里了,哪怕如今,他已然跛足。
他要离开建康,去新的世界,造一座属于自己的,“新宫”。
为了,新生。
————
行往建康新宫的车舆之内,陈伯宗同样在思索着海东之事。
昨日辽东来报,他的弘文王,赖在乐州平壤,称病不愿东行了。
不过此事倒也不算难办,他已命太医院差了几个御医启程东行,又下了旨意令程文季留下人马护卫之后,继续领兵东进。
陈叔宝可以缓缓东行,可程文季的大军不能停下来。
明岁之前,须得这支万人规模的大军在海东的关东平原稳住阵脚,海东的形势才能彻底稳固下来。
而在此之前,要稳住海东局势,他便只能先做个散财童子了。
截止昨日,他已签核了上百道委任海东流官、土司的旨意,在海东任命了数百之多官吏。
而与这些旨意一同东去的,还有货值三亿之巨的军赏与封赐。
海东不比平、乐,倭国原本的治理手段极为原始,以中央王朝的视角看去,其不过是个从上到下皆是羁縻的奴隶甚至部落化社会。
在平州、乐州建立统治时,陈国至少能够找到许多旧贵族作为合作者,而在海东,陈国使者撞见最多的,却是言语不通的部落酋长。
在灭掉倭国之后,现今的陈国大可以将国境线划到虾夷。
可陈国政令实际能够通行的界域,甚至都到不了已在纸面上设置好的江户。
也无怪身为弘文王,又领江户县侯的陈叔宝,要一门心思赖在平壤不走了。
在到达江户被海东的野蛮人抓走吃掉之前,能先在高丽旧王都里多吃些人参补补身体也是极好的。
打天下易,坐天下难呐。
陈伯宗抚额轻叹一声。
海东治理一事,还须缓缓图之。
看着车窗外愈来愈近的宫阙,陈伯宗心中犹在不住想道。
未来数年光景里,海东只怕都要作为陈国的财政黑洞,每岁吞噬掉陈国两三亿之巨的财政收入了。
好在如今齐帝高纬暗弱、北周宇文邕自顾不暇,中原安平无事,陈国财政每岁尚有数亿余裕,倒也填得起这窟窿。
只要平稳经营数年,待海东移民渐多、其上金银矿山开发出来,陈国或许便又能多出一块财政盈余的土地。
届时北争天下,兴许便就又能多出几分成算罢。
车舆忽然止住了。
一声宦者的通禀自车舆外传入耳中。
“至尊,大明宫已至,工部尚书毛喜现在阙下迎候。”
未再乘坐步辇,落足于地,陈伯宗看到了候在阙下的毛喜,和毛喜背后初具规模的新宫。
南国的新生,将从这座名为大明的新宫开始。
《易》曰:“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”
奉天应命,南国安不可统北?
顺天训民,中华安不可至于四海五洲?
万千豪情,究竟落于当下。
陈伯宗只对身侧的毛喜,道了如此一句。
“毛公辛劳,可否为朕再言营造建康事?”
毛喜忆起了数月之前,自己所上的那道重营建康的奏疏。
那道奏疏表面是言建康旧破,须在重营,实际却是说的陈国在取天下之前,需要完成的政治经济准备。
今时看来,那道奏疏中书省虽未回函,天子却已看过。
天子心中,果然仍是怀着天下的,毛喜心头一喜,随即言道。
“遵命,臣,姑妄言之。”